“我猜你活不了,裴先生猜你必得活。但你活与不活,都在你,最终要看你如何选。因此人事之间,本就天然无挂碍、也无关,不过是情和羁绊后来地添上了线牵着…可他们一旦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儿,挣断了这条线,你便能说是你做的不好,抓不住他们么?”
雪游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不留一喘之息,白皙的面庞浮涌潮红。
“人啊…也不会因为什么外力改变,最终要做成什么事儿、爱什么人、变成什么样,都执拗地宁愿选也许旁人看起来不值得的路…可每个人,都只是别人生命里、和这世间的过客啊。”
李忱平静地将雪游颤抖指尖上的酒杯夺走,一衣如霜的道长屏睫颤息,闭上眼,终不肯让眼泪落下。
……
“都统接下来去哪?到万花或者旁的地方支援么?”
雪游穿了一身素白衣袍,不是华山纯阳弟子制式,周身更轻薄流逸似云,似长安出身的小公子哥儿一般俊俏天真。李忱多打量他几眼,压睫笑了笑。
“别叫我都统了,营里管事的多着呢。当年你醒了以后第一次见着那么多兵条子,不知道喊什么,挨个称了军爷,毕恭毕敬的。反倒是裴先生给你施针挨你抓掐了好多下,后来给我们弟兄换药,瞅见手臂都红了,裴先生大几天冷冷的不爱和我们说话,事后才知道,是嫌薛小道长给路过的天策喊军爷,对救命的青岩先生喊了大夫…哈哈哈哈哈,这事儿后来传了好几个帐子!”
李忱拍他的肩膀,雪游微窘,但也轻松地真正释眉而笑。那时他第一次下山,不晓得怎么称呼大家好,一通乱喊…如今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有些怀念了。李忱说往事,总很爽朗超然,他打心眼儿里钦佩李忱和那个唐门一样的人。独孤琋和他里子太像,都要执着去做什么,有一样的仇恨,也许以后会同样地不择手段;裴远青陈琢令他看不透,想着医者仁心,自然心怀天下,不能轻易招惹。方璟迟…前日他按璟迟留下的信址托书一封送去给他可以联络的师门,要转交到他手上,问究竟是否一早就瞒了他,言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了,此前种种,他都很感激,但各自心中都有很重要的事去做,权先散了。雪游旁敲侧击地问过李忱,得知从自己伤重到后来,都有蓬莱门人指名道姓、如先料算一般为他安排,他心中便有了叹息。万千般瞒,方璟迟心中亦有天下,也许真心对自己付出、也许一开始亲近他便是为了什么,但他眼下不愿意再为这些绊住了,想必方璟迟也是如此,情总不是最重要的。此情之始,算是方璟迟骗他瞒他,自己道心破损急于依赖什么寻得寄托,半是癫狂半是堕落地从方璟迟身上汲取温暖,而今梦醒了,言说要分手而去,算来算去竟都是他辜负方璟迟多些。
李忱看他若有所思,再看这桥下浩渺烟波,二十四桥、明月夜,桥边红药绰约妖艳,桥上美人心有天籁不吹箫,美景美人。雪游想得专注,李忱亦看他看得专注,俊目转视间不意地温柔。前日雪游说要为自己姐姐祭奠,便真的从秀坊寻得衣冠,磕头叩首扶灵而去,眼下戴孝披白,秀坊中有与明露相熟的姐妹见景,又哭了几场。李忱原当他是小孩儿心性,天真气太浓,不曾想小道长真的为前后相识不过两年的友人做到如此地步。
说入世,究竟谁以真心入世更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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