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看到了,他的最后一日乃是一个普通的雪夜。彼时那个人缠绵病榻已经有一阵子了,吃再多的苦药也不见起色,心里便对自己行将就木,恐怕时日无多这件事有了些预估。原本都已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这会子天都黑透了,他反倒突然警醒过来,总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睡下去了。他在床上猛地坐起身,转眼间便想不起来是有什么要事非做不可,尚在苦苦思索,就已支撑不住身子重又躺了回去。很快他便察觉白蛇幽幽地来到他的身边,温驯地将脑袋往他无意间摊开的那只手掌上一搁,似乎正安静体会着人的温度在一点点流逝。
这一生有白蛇陪伴,他过得很满足,但在生死真正来临的时候,没有人会不心慌惧怕。它还是这副数十年如一日青春正艾的模样,自己却已经如此衰老了。他费力地动了动拇指,指腹在它额间那处鳞片上轻轻拂过,还是他熟稔于心的微凉触感,只是浑身上下提不起什么力气,连与它亲近都变得勉强艰难许多。
那人缓慢摩挲了几下白蛇的脑袋,手指像吸饱了水的沉重的云,于是停住了。相顾无言,在这个瞬间,他突然只觉得窗外的风雪声离自己很远,心底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隐隐沉浮:等我死后,它又会和什么人一起生活?
白蛇不知他心中所系,只是微微仰起头固执地盯着他,一下都不敢移开视线,它的胸口好像被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牢牢堵住了,那一口气于是发不出去,全闷在身体里。
看到它这副心碎难过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它了,一种巨大的悲伤忽然萦绕在他的全身。
他是不信什么来生的,人死如灯灭,灯再亮起的时候,内里便已不再是原先燃着的那团火。他只是实在舍不下它。
一两点晶莹的水珠从人的眼角涌出,将落未落的,白蛇虽不清楚那究竟是何物,冥冥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它的头脑中不断呼唤它,要它不要去看它们。它完全置若罔闻,只是顺着他的胸膛、肩膀、颈项一路这么攀上去,仔细地为他舔去了。那是一种冰冷的水液,微微透出一点发咸的气息,它很不喜欢,才不要这种东西留在人的身上。
那人兀自出了一会儿神,眼中逐渐恢复了光彩,脸上有了些奇异的烫红。他轻声道:“我想看一看你,好吗?”
白蛇当然明白对方是想看什么,顾不了那许多了,可连日来法力消耗过度,眼下再使不出力气为他化形。白蛇在心急如焚中无暇分神,谢云流却在一旁看得分明,那个自己默然等了片刻,随后微微一笑,神情释然:“罢了,下次再给我看吧。”连他这个局外人也看出来了,他如此不会撒谎,也对他说了谎话。
而那条小呆蛇充耳不闻,还在专心尝试化形。等白蛇终于将那副人类的身体幻化出来,颤抖着拿手去探了一回鼻息,才知他早早去了,只留给自己一捧眼泪的滋味。白蛇一时间神魂俱碎,只晓得哀切切地伏在他身上,既哭不出声,也学不会流泪。人的身体逐渐冷下去了,蛇内心里的一部分便也随着这种冷永远地就此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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