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节,人或者别的什么动物思维迟缓进而变笨也是有可能的。当事双方皆不明白,谢云流在一旁却冷眼看得清楚,自己前世对李忘生倒似是有几分真情意在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一般,在李忘生似有若无的欲拒还迎之下还能保住定力。实际上,他也是被李忘生蒙骗了那么一回,才刻骨铭心地长了些记性。李忘生,李忘生……他的脑子里忽然闪现过这样的疑惑:究竟是前世的一条白蛇修出人形,假借师弟的身份来考验他的道心,还是李忘生终于沿着流淌在骨血里的模糊印象,状似无情却是有意地接近他,只为偿还那些早被他遗忘到脑后的未尽之恩?

        过去谢云流总觉得朝夕相对地厮混在一处,就算是块石头也总能叫他给捂热乎了吧?因此他也曾半真半假地拥住过李忘生,然而当时看对方浑身紧绷成那个样子,只道是李忘生不愿不肯不想,略试过那么两回他便淡了几分心思。从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恨,自那惊天一变之后谢云流只当自己确实是无师自通了,到了这一刻,仿佛又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随着白蛇的心绪起伏在他的胸膛里死灰复燃,他却忽然不那么敢肯定。

        谢云流根本无法从前世的这个自己身上获取到什么答案,仅仅是在对自己的迷茫感到不齿,或许其实是眼下他的自尊在迫切需要这种不齿,仅此而已。

        等谢云流从这纷繁的情绪中暂时解脱出来,眼前的景象在弹指一挥间已倏然略过了许多。

        垂暮,是多残忍的字眼。白蛇太早有了灵识,尚未来得及亲身体会个中滋味便得了高人点化,寿数被无限拉长,又常年被人浸在蜜糖罐子里泡着,自然会错把这样日复一日地吃花饮血当作是一种永恒。待到他发现那人喂给自己的血液中那种生命的感觉已经淡得微不可察,一切都已经太迟。

        他这时才记起看一看人类的脸——事到如今,透过他那双眼睛谢云流已是看到什么都不会吃惊了——恍然发觉原来对方须发都白得彻底了,手背上也早爬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松弛的皮肤下深埋着一条条凸起的青筋。

        怎会如此?白蛇很惊慌地看着这张衰老的面孔,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他虽从一开始便懂得世间万物若不修行得道,最终归宿无非都是化为一抔黄土,可他还没做好为他立碑的准备,他永无可能做好这样的准备。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一条生命已经走上了下坡路,便只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挽回这种消逝的。冥冥中他终于醒悟过来,这就是所谓的天道了。

        他只好越发缠着年迈的恩人,寸步都不肯离开。夜间就寝时便盘在对方枕侧,连白日里他去上山砍柴,白蛇也要紧紧缠在他手腕上时刻跟着他,生怕对方会突然一去不回。若是他留在一个自己无法找到的地方,那自己该如何才好?

        有时候那人也会打趣他,怎么这么多年吃了他那么些血下去也不见长大?这个长大指的当然不是蛇的身形。只是那人如今是真的老了,略笑上片刻便面色青白,感觉胸闷得厉害,非要喘上好一歇才能缓过来,白蛇见他这样,心中更是苦涩酸楚不已。

        为了给他延续生命,白蛇不惜自损修为,在每一个深夜悄悄将自己的真元口对口地渡一些给对方,只求能让他多活一段时日,再多活一段时日。好在现在的他夜间总是睡得极沉,白蛇又足够小心谨慎,从未将对方惊醒过,只可惜无论他喂进去多少真元,都几乎好像只会原封不动地从这副身体里逸散出去。白蛇并非对此情形毫无察觉,却也只能眼睁睁任它们流失,但他还是执着于要为那个人做这件事,一日都不曾放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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