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哈…嗯、”

        只是几点零星又压抑的游息,仅此而已。其实他原本可以叫出来、喊出来。但双眼被洁白的冰绡笼覆住,这份冰凉的触感提醒着雪游,他现在看不见。若以本心论,他往常在情事里的克制多数源于礼教或本心的束缚,世人对道学所谓的“大道无情”或许有所误解,所谓无情并非冷漠的无动于衷,而是认识到万物之态,俯看草木之青以后,依然投身于至高至明日月。第二次下山时,于睿师伯问他: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是何用意?那时他答案迷茫,去叩问本心,师伯的回答却昂然有深意:情便是情,人间便是人间。时至今日他也许仍然不懂,但每每在欲里挣扎,被人压制在身下承受席卷而来的雨露,即便在痛楚稍末,依然可以感知隐约的欢愉…他认为自己便始终没有解脱,修不得把万物之情了然于心、不为情欲牵动心绪的澄明道心,而一场又一场噩梦里醒来以后,他似乎了悟许多事,更多的克制变为了不忍。

        他不忍卷入十丈软红,不忍看父亲与无数友人的结局再一次上演。他是乱世飘萍卷起的棋,被磨砺以后又折断的刃,先前是裴恨要取他性命,往后余生又会是怎样多逃不开的业障?要把自己在意的人都束缚在此么?

        即便已经踏足入世间,不得回头。

        他曾也想尽斩前缘,至今又被温软的情爱与不舍卷进去。当他想要往前走,却惘然地发现内心里有一抹很小、很稚嫩的声音,拉扯着他,要他回头。

        可是冰绡覆住薛雪游的眼睛,他终于没有这样的勇气顺从心里那个孩子气的稚嫩声音。那个孩子是被父亲安安稳稳护在怀抱里成长,历经颠沛流离被庇护在纯阳宫的羽翼下,曾经纯澈明净,备受温存。可他已经是薛雪游,白马非马,不可过隙,他追不回已逝的时光,也承不住鲜血淋漓的过往。道之一字的追求,是他能安稳行走世间,暂忘业障的最后屏护,如若他放弃一切,放弃道,放弃剑,放弃心,那么当他身边在意之人第无数次离去之后,他还有什么呢?

        薛雪游不敢看独孤琋的眼睛,即便在昏夜之中借一点油灯的荧荧星火,他也许可以看清独孤琋俊美的面容,如画秾艳的一双眉眼。但他怕透过独孤琋的双眼看到天宝四年被杀害而死的公主,怕自己明明没有见过她,却觉得他们有一张相似的、高贵的、分明不该垂下的脸庞。他的父亲为大唐兵刃,却不得不在无奈之中看着大唐为了不流血、不厉兵,以怀柔之道让弱女子远去,身为一名士兵,身为人臣,他在当时、在迫不得已做了逃兵的时候,又有多绝望?

        独孤琋该恨他的,在一切被战火碾碎了的过去什么都剩不下的现在,独孤琋只能靠抓住他来支持或许已经无人在意的旧事。正如他痛父亲所痛,恨薛氏所恨,如果他再也不记得,谁来记得呢?

        “雪游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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