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都统难道就不年轻了么?这真是玩笑话,都统难道不记得……”
道人微微一笑,雪白挺括的衫上倒溶着青树绿叶的影子。这一句丝毫不见喜悦,年轻俊秀的道人在对坐沉稳的天策军官眼里,突兀变化成了另一种阴翳的形状:
“我杀过人么。”
军官抬起双眼,不再随意地注视手中虚握的酒杯,在乎杯心细细的波澜水影,而是容许兴味复杂般的神色冲盈在笑意里,仿佛很怜悯怀爱地,鞠身向薛雪游坐近一点。风嘶一样的水汽声久转不下,李忱捏了捏薛雪游的一侧耳廓,像是原本要抚摸他束押在玉冠下的长发:
“这是谁告诉你的呢?”
不是已经不记得了么?苻奚绝顶聪明、周步蘅绝顶愚蠢、而纯阳中人均是绝顶优柔。陷在年轻人的情爱泥淖里的叶远心或杨复澹,将一切甩在身后的唐献……——有谁会能忍心将这一切透露给现在的薛雪游一星半点呢?如果是好不容易才洗刷了羔羊身上血的膻腥,谁又忍心让猎物在终于要全身心地踏入陷阱前骤然清醒?
唉,他想这些人应该已经陷入疯癫。于是李忱目光下移,从道人不知为何而战战泪湿的睫茸观赏到微红的眼尾。有赖于苻奚悉心抚育数月而养成了的矜持,即便此刻薛雪游的心如同步入扭曲的境地,因对自己的不可置信及羞耻,而使这张庄丽的脸潸然有泪,襟袖和两肩也端正平稳,远比从前相见时挺拔。
军官的指腹摁到他睑下淡小的痣。泪水湿润,星星点点地浸流到自己握拢的掌心,停止在不规则而象征短寿和残忍失衡的相线末缘。他在对方近乎因为恐惧和茫然而翕急的呼吸、可怜地张眼的情状里宽和地笑,不无恶意地在心中揣测薛雪游没有失忆的可能。李忱完全站起来,突然拔身而起的天策军官贴身的银铠条带和桌子磕出闷轻的响,粉釉的酒杯里盛满的不是摇摇晃晃的绿蚁酒,向地面倾扣去一地流淌的清甜水液,哗然而淅沥沥的声音充斥阒静的居室,竟不可闻擦撞相遇的呼吸。李忱俯身,其实他躬俯而下对身形堪称野蛮,包裹在贴身铠甲下的身躯紧绷如豹背。只是他缺少翻起的牙刺,恺恺而笑的秾俊脸庞安抚似的,几近薛雪游克制战栗的呼吸,手掌轻轻抓按住道人因紧张而握、洁白如雪的手背:
“谁告诉你杀人了?在邺城,为了自保,根本不算是杀人。”
“不是。…邺城。”
薛雪游的话声渐弱,显明可见地因为此人的逼迫而退缩。李忱想,苻奚或者周步蘅绝不会告诉他多余的事,因此能把那些过往告知他的,只有那些心花怒放的小孩。李忱猜测是杨复澹,于是责备也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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