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前厅等她的时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连领带都是最素净的银灰色。肩线的宽度恰到好处,收腰的设计将他被军装常年勒出的腰线衬得分明,长裤笔直地垂到脚面,露出一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站在那里,腰背笔挺,像一杆刚刚校准过的枪。他平时穿军装的时候多,宽大的外套和笔挺的肩章撑出的是一种威压感,让人先注意到他的身份而非他的身形。但这身西装不同,它剥离了他身上那层“督军”的外壳,将底下的轮廓一件一件地勾勒出来——宽阔的肩,收紧的腰,从肩胛到腰线那道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他自己大概不太适应,偶尔低头扯一下袖口,又松了松领带结,像是觉得脖颈处被箍得有些不自在。
而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旗袍,是沉静的、收敛的蓝,像深夜的天色。领口严整,沿着她的颈线收束到锁骨处,顺着腰线流畅地滑下去,在膝侧开了一道衩,那截裹在深蓝缎面里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段细白的后颈,鬓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夹,小小的,在暮色余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把那句“好看”咽了回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西餐厅在城东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装潢考究。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奶油、烤面包和咖啡香气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地面铺着深红色花纹的地毯,吊灯是水晶的,烛台是银质的,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一只酒杯都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穿黑色马甲的侍者迎上来,用带着口音的英文招呼他们。陆正衡站在门口,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宋怀瑾感觉到了。他进门的那一刻,像一头误入人类宴席的野兽,在陌生的气味和光线中本能地绷紧了肩背。他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从容的,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侧头对侍者笑了一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流利而轻柔的语调说了一句话。侍者立刻露出笑容,微微欠身,引着他们往里走。他被她挽着,跟着那道指引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在她身边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是什么。他没有听懂。不是没听清,是没听懂。她说的不是中文。
他坐在那里,面前是折叠成花朵形状的餐巾、一排大小不一的刀叉和一只高脚水晶杯。银质烛台在他手边不远处跳动着暖黄色的火焰,将白色的桌布映出一层柔光。他端坐在椅子上,腰背笔挺,双手自然地放在桌沿,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正在评估敌情。但他面前的菜单是法文的,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宋怀瑾坐在他对面,翻开菜单扫了一眼,然后抬眼看着侍者,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点了几道菜。她的发音清晰而圆润,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从她唇间流出来,像一条平稳的河水。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听她说那种语言。
她合上菜单,抬眼看他:“我帮你点了。不清楚你的口味,我按自己猜的点了,要是不合意,再换。”
“不用换。”他说。他不挑食,也根本不知道她会点什么,但他不需要换。她帮他点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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