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太弟暴毙那夜,你父亲是最後一个见到他的人。」陆停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雾听了去,「他从太弟寝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密信。那封信我後来找到了——上面写着,相府不仅要除掉太弟,还要夺取靖北侯府的兵权。」

        佩秋的手指微微一蜷。靖北侯府——陆家。三朝戍边,执掌北境三十万大军。如果相府要夺兵权,陆家便是最大的绊脚石。

        「你父亲拿到那封信之後,没有直接上奏,而是先去找了我父亲。」陆停云低下头,看着手中水囊上凝结的水珠,「他跟我父亲说,相府已经在太医院安插了人手,专门炼制一种慢性毒药。那毒药需要百年茱萸根作引,而全天下能调配出这种药的人,只有你父亲。」

        「所以相府一开始是想拉拢我爹。」佩秋的声线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冷意。

        「你爹拒绝了。他把那封信交给了我父亲,让我父亲带兵入京勤王。但他自己——」陆停云的声音忽然涩了一下,「他自己没有走。他留在了太医院,继续调配辟疫香。他说,重阳宫宴在即,如果他不在了,相府会换一个人来调毒,到时候更难查。」

        雾气在江面上翻涌,将乌篷船轻轻推得摇晃。佩秋坐在船头,秋夜的寒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想起父亲入狱前一夜,将那本《香谱》塞进她手里时,神色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说:「丫头,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调香。香能杀人,也能救人。你要记住——」

        他没有说完。第二天官兵便围了沈家。

        「所以你爹不是枉死。」陆停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他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他知道相府不会放过他,但他更知道,如果他走了,那封信、那个配方、相府的弑君计划,就再也没有人能查出来。」

        佩秋低下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三年了,她以为父亲是被人陷害、含冤而死。她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名头走了三千里流放路,在每一个深夜里反覆咀嚼那份恨意,将它磨成活下去的力气。

        可现在陆停云告诉她,父亲是自愿赴死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了。

        「陆停云。」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麽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三年前你不会信。」陆停云将水囊放在船板上,身体微微前倾,与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你只会觉得我在为自己开脱,为陆家开脱。你恨我,恨陆家,恨所有跟那桩案子有关的人。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声音放得更低:「可现在你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你爹为什麽而死。你该恨的是相府,不是我。」

        「你凭什麽替我做决定?」佩秋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响亮。她站起来,乌篷船晃了两晃,她却站得很稳,低头看着坐在船板上的陆停云,眼中终於浮现出三年来第一次无法压抑的情绪,「你以为你是谁?三年前你替我决定让我走,三年後你又替我决定让我知道真相。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我爹自以为用死能保全我们,你自以为受了重伤放我走是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麽吗?独自活着走那三千里路的人是我!陆停云,我沈佩秋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爹的命也是我爹自己的,你——」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因为陆停云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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