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手支撑着我，”连玉回答，语气平淡。这只是陈述事实，而非表达感激。那触碰既是维系他的纽带，也是一道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的依附处境。他既憎恶这一点，却又离不开它。
一个时辰后，两人改换装束离开了客栈。周然穿上了低阶书吏的衣袍，朴素寻常；连玉则换了一身简单的深色长袍，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发髻。他们不再是商贾夫妇，而是两名公务在身的官吏——伪造的文书显示，他们是某位低阶主事的随从。
李盛在预定地点与他们会合——那是工部附近一处幽静的茶馆。与在清河时相比，他显得苍老了许多：眼下的阴影更深，唇角的线条也愈发冷硬。那股曾在他体内熊熊燃烧的恨意，如今已化作一股冰冷而专注的力量。
“档案室位于宫廷建筑群的西侧厢房，”李盛开门见山，语调干脆利落，“进入那里需要部衙印信和一份写明缘由的公文。这两样我都已备妥。”他将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和一枚雕刻精细的小石印递给周然。“公文上写的理由是‘核查各地粮运记录以备审计’。凭此便可通过守卫的盘查。进入之后，你要查找任职司的档案，特别是那场清洗发生当年的官员名册。”
周然接过东西，问道：“是那位宰相之子？”
李盛的目光在连玉身上一扫，随即转回周然脸上。“就在你……采取行动前不久，他刚被调任至军务司。他叫张伟。档案里应当记录了他的升迁轨迹与人脉关系。若他正策划新的政变，证据便藏在那些记录的人际网络之中——看他提拔了谁，又罢黜了谁。”
“那你呢？”连玉问道，这是他对李盛说的第一句话。
“我会去别处制造些动静，引开注意。我会针对户部档案室里的一本税收账目提出异议，以此掩护你们的搜查行动。”李盛语气平淡，但双手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此举的凶险。为了给他们争取这次机会，他正不惜断送自己的仕途。
前往宫门的这一路，是一场极力克制焦虑的考验。每一个身穿制服的守卫、每一顶经过的官员官轿，都仿佛随时可能导致他们身份败露。连玉目不斜视，举手投足间模仿着低阶随从那种百无聊赖、漫不经心的神态。周然走在前面，在西门出示伪造的公文时，脸上带着几分官场惯有的不耐烦神色。守卫是个面带倦容的年轻人，他瞥了一眼印信，草草扫过羊皮纸上的内容，便点头放行了。
宫廷档案室仿佛一个尘封寂静的世界。宽阔的大厅内，高耸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卷轴与账册；高处狭长的窗户透入光线，在石质地面上投下几道苍白而修长的光影。空气微凉，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水以及一股淡淡却挥之不去的霉味。这里简直是信息的坟墓。
周然行动果决，身为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适应了这片陌生的环境。他找到了“任免局”所在的区域——那里宛如迷宫，排列着无数按年份标记的档案柜。连煜在他身旁忙碌，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卷轴——尽管指尖因烧伤而依然敏感——他展开卷轴，目光扫视着密密麻麻排列的名字与官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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