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听到这一声谢,眉心微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情急之下竟是连朕也不自称了:“云流大哥,当真要与我如此生分么?大哥助我良多,眼下我既已富有四海,自当兑现诺言,云流大哥若有什么想要的,不妨直说,我也好去给大哥安排。”
见李重茂眼神闪烁不定地望着他,又刻意摆出一副亲切大度的姿态来,谢云流不由得暗叹到底是积习难改,他这义弟自小便十分敏感多疑,纵然已经坐上这至尊之位,行事方法却也难以彻底摆脱那点阴柔小气,又因为这种隐晦但强硬的逼迫不觉心中油然而生一丝厌倦。对方虽然肯低下身段唤他一声云流大哥,难道他谢云流还真能将自己放到皇帝之兄长的位置上拿腔拿调地摆架子不成。年少之时交好,凭的是一腔意气,或是因为共同的习性嗜好,或是因为没有其他同游同乐的伙伴,于是顺理成章成了好友,又往往为了这一腔意气坚持一些自以为十分重要的不愿退让,却不知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回得了头。待到长大了,各有利益所向,难免渐行渐远。又或许过去敬他爱他、视他若星辰日月的那一位结拜义弟,其实早已在夙夜忧叹如履薄冰的磋磨,与偏隅东瀛孤岛数十年的不得志中死去。
谢云流从前便不大耐烦与那些大人物虚与委蛇地应酬,多半把这种无聊差事推给长袖善舞左右玲珑的小人师弟自己溜下山去玩。一连几日被李重茂召来,他之所以今日还肯站在这里被对方想方设法地试探,甚至还愿意按耐住性子给这位新帝回上几句客气话,无非是顾念旧情二字罢了。
可惜旧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旧账。即便李重茂眼中确实流露出某种程度的关怀,谢云流却无比清醒地认知到,对方的的确确又在探寻他的底线。他冷静一想,眼下他姑且还算是一枚功苦劳高的旧棋子,功苦劳高意味着他曾经见过新帝最落魄不堪的样子,因此他虽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去,但又绝没有太多随意索求的余地。当然,他完全可以直来直去地问李重茂讨要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譬如风中的雪,雾中的花,水中的月,得到李重茂几句半真半假的责怪之后,再顺杆而下恰到好处地推辞一番,如此,既能成全李重茂高高在上的虚荣心,且又不需要对方真的付出些什么,他谢云流在对方心里约摸还能做一个脾气又硬又怪但偏偏很讨他喜欢的好大哥。
只是,装痴扮傻岂是谢云流的行事作风。见李重茂仍然在满心欢喜似的期待他的回答,谢云流迟疑了一下,然后字斟句酌地婉拒道:“陛下多虑了。谢某不过适逢其会,如何能贪这从龙之功。”
实则他的确没什么想要的,只想到江湖上随意走走。这道道宫墙重重殿宇闷得人透不过气,令谢云流分外怀念云雾缭绕的论剑峰,和那些展翅翱翔于天际的灵鹤。
华山上的风比旁的地方更清新自在,山风大作之时,道旁铁链随风摇摆的动静依稀在耳畔回响,至于梦中那缥缈虚幻难以捉摸的李忘生,当然不是真的飞升成仙了,不过是因为过去他有时驻足在山道上贪看鹤唳松间看得入迷,以至于忘了早课,被某人奉师父之命寻到了苦劝一回,两个人便结伴并肩往太极广场而去——这个某人恰好是李忘生,又只会是李忘生——所以他才会偶尔顺便想到他李忘生那么一小下而已。说起来,谢云流已经有一段时日不曾见过李忘生了,无缘无故的,谁有闲情逸致去想那个小人。何况,他也不是非得去华山看看不可,天地广阔,哪里没有好山好水好景致可看呢。
谢云流自觉这一腔心事真是无处诉说,颇有些不甘心。
李重茂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不知为何似乎有所松动,心中哂笑,便把话题绕回来:“这个不忙。不知云流大哥可还记得,过去我曾对大哥承诺过,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夺回这帝王宝座,便要让天下五剑尽归于大哥之手。大哥如今若是还需要,我这就传令下去。”
李重茂果然轻易不肯放过他。谢云流默了默,胸口更是一闷。过去初至东瀛,他虽然曾劝李重茂打起精神重振基业,却并非出于私心,想真正去推一把李重茂,把他推回这至尊之位上稳稳坐下,好恳求他给自己赏赐一些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再号令天下都来尊崇他谢云流为千古第一剑,让谢云流之威名能够留芳万年、长垂不朽。
这些东西从来都与谢云流所追求的那个“道”毫不相干。如若他真对这些抱有兴趣,早就自己提剑去取来了。若是天下间所有东西都能如他所喜爱的那些名锋宝剑一样,与他心意相通,被他收入囊中,或许他也就不必这么烦恼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