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穿得休闲,一身都是暗色的,衬得他皮肤更白,人在这深深浅浅流动着的光影之中显得有些失真,仿佛海底涌流着的暗潮。太瘦了,站姿又过分挺拔,何止是出挑。他看着谢云流投过来的眼神,下意识抽出自己的学生卡给他看,声音在这经久不息的冷风冷雨中恍若温柔的活水:“师兄好,我叫——”

        他还没说完,谢云流就接了话:“李忘生。”

        窗外电闪雷鸣,这场酝酿了多时,打乱了整个学校计划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姗姗来迟,倾盆而至。雨点大如豆粒,砸得玻璃窗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天地间都蒸腾起了茫茫的水汽,阻绝了所有的声音,但谢云流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特地摘下口罩,略微顿了两三秒措辞,又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小道长,好久不见。”

        谢云流说完那句没头没尾的好久不见,李忘生非常明显地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显然是没料到暑假前夕那次一时兴起,帮方宇轩代班出了一单cos委托,居然还会有这样的续集故事。这时他才忽然想起当时对方与他闲聊确实有提过同校这件事。导师还站在一旁,谢云流打完招呼后就规规矩矩敛起了眼神,垂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研究一旁的实验排班表,不打算做任何解释,徒留李忘生一个人陷入紧张激烈的思考。

        吕岩这间办公室面积非常小,还放着台他心爱的巨大实验设备。后面又继续进来了几个学生找吕岩汇报假期的学习成果,李忘生逐渐被挤到角落,连个转圈的余地都没有,再瘦也不是这么个挤法。他尽可能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太重,李忘生挪了挪身子,试图往外面站一点。谁知道下一秒他就感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头发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人下意识的动作实则是控制不住的,李忘生一瞬间就要出声,结果下一秒就被后面的人动作迅捷地捂住了嘴。那只手的骨节非常长,几乎可以遮住他大半张脸,掌心干燥,指腹带着经常用笔而留下的轻微的茧痕,此刻就这么蹭过他柔软的脸颊,有一种隐秘又明显的电流感,顷刻间席卷过他的全身。

        “别叫。”谢云流刻意压低的声音自他的耳后响起来,“你的头发卡在我拉链里了,先不要动,我给你弄出来。”

        面前是正用热情接待其他学生的导师,后方是刚才说了句没头没尾的“好久不见”搅动他情绪的师兄。李忘生觉得自己前二十一年以来的人生从未陷入过如此局促尴尬、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头发刚好长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度,已经计划要剪,谁能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李忘生和谢云流差不多高,对方外套拉链又拉到领口最上面,这迫使他不得不屈着一点膝盖。然而谢云流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因过度紧张而导致的肢体僵硬,动作行云流水一般非常温柔。李忘生回不了头,只能凭借一点隐约的触感判断对方的行径。大概一两分钟后,那一小束不听话的头发就被完好无损地营救了出来,谢云流索性把自己的拉链彻底拉开来了,避免刚才的意外事故再次发生。

        谢云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了他的实验报告过来,正在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导师领着新来的几个学生去了外面,办公室彻底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刚才分明还觉得太窄,此刻李忘生又感觉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窗外风雨琳琅,雨水不断地敲打在玻璃之上,凝结成一粒粒细密的水珠,再自上而下地滴落。谢云流轻轻翻动报告册的声音也变得明显,好像一个缤纷繁复的梦境,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到了极致。窗外早就没什么自然的光源,天际蒙蒙,办公室的顶灯是黄色的,打在谢云流的头顶上,柔柔地漾出一小片光晕,少了几分白炽灯特有的不近人情,却有一种难以具言的温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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