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楼的大门,风雪一下子变得毫无阻碍,不管不顾地朝着晚归的人涌过来。谢云流一边撑开伞,一边解开车锁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勾起来的唇角却始终没有放下去。旁边的街道就是不息的车流,各色车灯交错地闪着光,将从上而下的雪花映照得格外分明,轮胎碾过马路,能听到那种积雪被进一步压实的细碎声音,无休止的夜雪总会催生许多幽微的情绪,心情好时是浪漫,不好的时候就令人落寞。骤然结束高强度工作的后情绪会有一种格外的空落落,他自认为不算粘人的那款恋人,也不认同那种需要一天24小时随时向对方报备动向的恋爱模式,然而这种身边空荡荡的时刻偶尔也会让他倍感怀疑,或许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安全感的另有他人。
人的适应力真是无穷的,明明距离之前下班独自回去的日子也才过没多几日,恍然却觉得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雨刷在前窗上带出雪痕,路况得以清晰地露出来,然而几秒后雪又很快地落下来,被带走一些,又汇聚成另外一些。恋爱不仅总会带来甜蜜,偶尔也会带来甜蜜的负担。人类的感情生活注定没有楚河汉界,因而不可能时刻都无比泾渭分明。
公司距离家不远,路况良好的时候开车也就需要十几分钟,一路绿灯畅通无阻,谢云流心里挂着事情,只会觉得时间过得更快。整座城市都在雪里浮游,他望着窗上掠过的雪花,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寒意——这种时候是真心希望每个雪夜里赶路的过客都能有个归处。
谢云流突然就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李忘生回家的具体时间。
进了电梯刷门卡,电梯直接入户,指纹锁验证通过的声音响起来,门应声而开。
屋里一点光都没有,谢云流凭借房间里那点均匀的呼吸声勉强辨别方向。地毯还是厚实松软的那张,踩上去触感细腻——离开前才半强迫半哄地和李忘生在这里来过一次,这半个月中那些深夜里念念不忘,又平添了许多想象,现在故地重游,煽情效果几乎是席卷而来。
他半蹲半跪在床侧,用手背贴了贴对方的脸,发觉李忘生是真的睡得熟了。同床这么多年,仅凭呼吸频率他就能猜到对方此刻的睡眠深浅,现在是最深的那种。李忘生一张脸睡得暖烘烘的,干燥柔软泛着艳丽的绯红,谢云流坏心眼地捏了捏他的鼻子,迫使人只能张开一点嘴来呼吸。
暖气温度开太高,两人的被子甚至还是春秋季节盖的那种薄薄一层。就这样李忘生还嫌热,他侧着,与其说是盖被子,不如说是抱着,挤成一团缠在胸口。自打他俩开始交往谢云流才发现,原来师弟睡熟时竟然偶尔也会有些不大端庄。比如眼下,或许是先前翻身的动作动作太大,李忘生的睡衣差不多都卷上去了,覆盖面积少得可怜,不知道是梦见什么,连谢云流的枕头也被挤掉,无辜滚落在床下另一侧。
谢云流上了床,他抬手把床头灯拧开。往回转身的这一秒,谢云流看到对方的背脊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中延展开来,柔韧流畅,白得晃眼。身体轮廓经由灯光放大,投射到了另一边的墙上,一切都是他熟悉多时的柔和线条。连睫毛的弧度似乎都能清晰可见,被朦胧光线晕开了点边际,夜色里看心上人,越看越心动。
窗外风声不断,一刻不停地侵扰着每个试图入眠的人,偏偏谢云流觉得安宁平静。他不认床不挑枕头、无需借助耳塞眼罩褪黑素也能获得相对良好的睡眠质量,离家的这十几天又业务繁忙,每天都能安稳地睡过八个小时。然而李忘生躺在他身侧的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了这种显着的对比,他是冷风飞雪里孤独地走了太久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人,什么叫做满足,什么又叫做踏实,再没有比他此刻的体验能更好解释。离家那天甚至也是个雪天,他在离别了送机的恋人后独自一人往廊桥走过去的时候突然觉得四肢被冻得发僵——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感觉自己被浸在了温润的活水中,血液都重新升温着留至四肢百骸。
但他还是不想睡。谢云流心思活络地翻了身,一只手贴着对方后颈,一路往下移。谢云流天生体热耐寒,在家时经常会觉得暖气温度开得太高,现在才突然发现个中好处。眼下师弟整个人的体温都被妥帖细致地烘焙过,李忘生身上总算褪去了那种微冷,摸在掌心里是一片温暖熨贴。好像一块刚出烤箱的戚风蛋糕胚,是甜蜜可口的,蓬松香软的,又柔又烫的,散发着馥郁浓醇的气味诱惑着每个路过的人。而谢云流心无旁骛,只想咬下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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