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今日弹什么,什么是你想听,而我尚还没有技疏艺忘,能为你而奏的。”

        ——就弹凤求凰好么?那时他豪言掷地,对母亲说:假如他心有所属,我便抚琴送歌;一人远行,我即相送折柳。睽违经年,我当表青草又绿;毕生不见,我执长久相思。凤凰上下,亦知仅栖梧桐。倾慕一心,何惧年华易改?

        然而年华早改,所谓倾慕一心、毕生不见而后又当自持的诺言,早已在一日复一日的癫痴中消磨零落了。

        杨复澹抹弦,其实有百般嘲苦、凝涩、不安的心绪,青绿的大袖端雅地平展,所奏的琴音环梁如昔。

        薛雪游保持了一贯听琴的缄默,但杨复澹从前从来不曾知道,不经染世事尘埃的薛雪游会如此平易近人、无暇如白璧之杯。道人垂手跽坐,微笑自然,原来远离宴席上重重浓丽醺天的蔷薇艳障,这样整素洁白之感,才是华山上薛雪游真实的模样。

        “只是,有些想家么?”

        道人声音温和,其温柔也冷寂,其言语也温纯:

        “秋之水兮,其色幽幽。我将济兮,不得其由。这是将归操之本意,对么?”

        琴音渐止,流淌在两人衣袖手掌间的编弦声走到尽头,于此地只余下很淡的振鸣。挺秀雪白的道人起身,他面容之上还有一点礼敬似的微笑,但此刻脚步终于停顿,雪游在杨复澹身后驻足,看他拂弦风雅、修长极美,停下了的手:“自我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东西,师兄却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苻奚师叔更要我不可深想。我知道信守承诺,不逾越师长的教诲,这对我必将没有任何坏处,我会在华山过得更自如快乐。”

        道人垂下脸,微微侧下柔善洁白的目光,他距离杨复澹很近、很近,却近到恰好为止,近到此时此刻杨复澹呼吸轻轻凝停,双眼只停在薛雪游清晰可见的眉羽,不愿错开一分,也不得不承认两人仍有不够狎昵的距离。他听到雪游如同宽慰似的叹息:

        “但你有些难过。可你是……自我会想不起任何有关你的事以后,却最觉得应该幸福的人。”

        我的幸福。——我的自由,对么?杨复澹嘴唇略张,形容雍雅的贵公子一贯垂着的眼,此刻因鼓足了勇敢而抬起,直视眼前站立着,以温柔开解他的人,他忽然笑开,笑意温暖如水潭桃花,喟然地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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