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萱与杨雍弦一概不对盘,自从去年扬刀大会初见时便如此。只是两族有婚约在身,这对他日叔嫂纵然对彼此成见极大,表面却不得不硬下心来维持世家大族交往的仪度。因此少女的口吻也仅有一点无奈的叹味,艳好的皎白脸庞上却不见恼意:

        “我大约请不来杨雍弦,也未可知。”

        “事关族亲,杨复澹、杨雍弦又亲缘相近,关系和睦,他不会对此置之不理。你且一试,也许与杨雍弦相处也会另有见解。如果实在相处不来,也只作善意相告,算一份寻常人情。”

        苻奚微微颔首,男子身形雅逸、面容秀静,一切言语平稳坚润,不过长孙萱明白,虽然师长一贯如此风闲云净,却是习惯了举重若轻,所指示的大多不会出错,于是乖顺地从他手中接过了药碗。

        ……

        薄掩的纱帐外,一身青衣的少年坐在床边,融春夜里的澄灯有如新茵一般柔软,但施施然而堂皇地照在这脸色苍白、神容消瘦的贵公子身上,只衬托出他一身华贵的冷绿丝绣,是何等森然。

        长孙萱打开纱帐,将要吩咐的事项细语轻声地叮嘱给他,才略停双目,细看眼前憔悴至此的少年:孩提时代,她曾经随长孙、柳氏家族中的长辈到长歌门拜年,未来的夫婿杨雅池年长于她四岁,一衫浓绿,待人处事间悉数是彬彬有礼,文雅非常,而他的弟弟杨雍弦则沉默安静,在如玉如琢的幼童年纪,便已然深具游离于外的孤泊。一众孩子里,杨复澹无疑是除开杨雅池外,最为讨长辈喜爱的那个,只因为那时,素夫人对他教养甚为精心,合乎法礼的养育之外,还更鼓励他对种种感兴趣的事情都热忱以待,纯善非常。记得那时节做九九消寒图,她与众兄弟姐妹都不如长歌门的孩子们画梅的笔触风雅,因此犯难,既不好求助于仿佛一个小师长般的杨雅池,又不好求援于形态素来非常冷淡的杨雍弦,只有杨复澹很是平易友好,提议几位最终换来玩别的游戏,如此才作罢。

        不过只是一些记忆中的微末小事,与后来彼此的人生,不过都是萍上已逝之水罢了。长孙萱眨了一下眼睛,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敛袖把着药碗的青裳少年,却只在侧瞥的回望中,看到他幽微黯淡的瞳星。

        而这一切不过是沉默,不过是沉默。沉睡之人残破消瘦,那么他也随之亦如地消瘦沉默。杨复澹此刻没有想起那一日祖母所说的话,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想起一星半点,都只令他心上蔓延起紧迫的寒意,密密麻麻地攫获五感,再也挣扎不得。坐立不安成为了咬着牙齿不看向薛雪游腰腹间的创口,将他带回华山以后的常态,就好像醒不过来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假如琴心不再独具柔胆,假如刀意不再空凭铁吟。许多事锤炼绸缪,更换世道,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又想起母亲独孤素对他若有深意的叹息,而他彼时报以意气风发的豪言,此刻却只有愧疚难当的沉默。万事真正有力量的在轰然而至时令他沉默,令他溃退,甚至于在亲眼目睹了惨然不可名状、血迹淋漓的危局以后,他满心绝望,抱着怀中几近濒死的心慕之人向祖母请饶,才以为自己认识到了,什么才是自己的错,什么又才是自己的悔。什么是自己所做的最错误的选择,而凡人自以为能左右命运之神的诡布,实际只是苍白可笑的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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