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你自己,当成一个玩意儿。”
年轻的都统几乎是盛怒,他气得狠了,连唇角都在抽扯着笑,因此戾气蕴折在他锋似的唇间,风流多情的眉眼不再如墨刻画,而肖刀一般冷厉。
“你…”
李忱喉咙中压着怒意。
他不知道薛雪游怎么了。是,安禄山死了,也许心灰意冷、也许恨火滔天,但若是他,他会在最好的时机打蛇七寸,要仇人付出最大的代价。但薛雪游固执得可怕,他太年轻、太天真了,轻率而轻贱地糟蹋自己,却完全不知道有谁想要救他,想要付出很大代价去保下他。他以为自己在前线能够发挥用处,错了,即便郭子仪大将军是怜惜袍泽之辈,但据说已经在路上、被派遣来督军的鱼朝使、九方节度使,都是盯着李唐碗里肥肉的恶狼,雁门关已经有一个薛坚活下来,这便是圣人最宽厚的慈悲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出最大的愧疚与恩泽,否则权臣功高震主,杀了又怎样呢?薛氏并非当朝打江山的功臣,而是先朝积累起来的功勋,任何一位人君都会忌惮他们效忠的是江山或者李唐。即便是李唐打江山的功臣——长孙无忌,一样已经白骨尽毁,薛雪游只会是一件在如今连利用价值都没有的工具。毕竟安庆绪狡猾狠辣,从不像他父亲一般信什么算天之术。
为了保这颗如今在时局已无用的卒子,独孤琋不计代价地抛出情报,一再忍耐地在凌雪阁与唐门之间的合作间退让自己有利的地位,霸刀山庄和藏剑山庄姓柳姓叶的年轻人本就不想薛雪游再度来前线,是他听说了情报偷偷跟来,大战在即,如今李忱亦无法再安排人手将他送回。上前线?上前线送死?只为了那个几乎不能实现的念想?他想杀安庆绪?以为自己是哪一方节度使或郭子仪本人?让无数人的付出再度功亏一篑?那个蓬莱门人现在去了哪里,独孤琋去了哪里,他李忱本可以不在乎。愿不愿意救薛雪游是他们自己的事,但当他听到薛雪游是如此自轻自贱,无法不在几欲生笑的恼怒以后,第一次有了暴起伤人的冲动。
他根本不懂。
雪游在吃痛中垂眸,他不懂李忱为何生气至此,那一刻他真的在李忱眼眸中触及到了沉沉的杀意。但他亦疯狂地想着,假如他不能手刃仇人,那么至少要看着仇人如何死去,他要仇人必须痛苦,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他已经舍下了一切,舍下了爱,舍下了自由,舍下了天地间最无暇的一片华山雪,从他走下那座永远霜装素裹的山峰,人间的漉漉尘泥就与他有关。一切都像是难解的丝线,密密地将他绞在里头了,而他现在已经不想挣脱了,只想烧尽这一切。
那么尊严,又算什么呢?
仰躺在桌案上的少年眼睫颤如蝶飞,瓷玉一般的脸倔强地绷着,眼泪却还是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下去,像两座幽幽的湖里泛起深广的雾,除去那些轻烟似的哀愁,没有坚润的明澈、大雪起落的宁静,什么也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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