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神策军官掳走我和庄公子那一天,我才从仇人口中得知,我父亲当年供职于天策府,当年狼牙军东侵叛唐,天策府征调,父亲在家族国战两难之下,不得已做了逃兵,就此被府上除名。我想,或许我是怨的,怨时运不济,当时在院子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心中原来有如此多的仇恨…”

        雪游情不自禁地微微垂下一段修长的玉颈,低敛的双眸看向手掌,周步蘅静默地倾听,

        “我怨过许多人,许多事,你知道么?那时若有神或者最穷凶极恶的伥鬼,告诉我可以让事情回转,不让父亲母亲、哥哥、无数人那样含冤死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在下山以后,我到过不少地方,也曾结识过不少人,很多你教给我的道理,我是下山以后才慢慢明白…”

        “我造访过浩气盟,也遭遇过恶人谷出身的江湖游侠,当时我很不耻这样的行径,游侠说时间无人不苦,他只是选择最让自己愉快的方式活着。用心向善,既忠且义,那样的信仰没能给他带来什么,与其做一个被道德束缚的君子,他们宁愿去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恶人…。我当时的心情,我在昏迷中的噩梦,无数次拉扯挣扎,无数个梦魇里,都在让我想要手刃仇人,杀掉所有凌辱于我的人。”

        周步蘅依旧静默,他早年曾是世家巨贵出身,后来颠沛流离,家族惨变,早已看透权势之争卖弄人心,效忠李唐非他所愿,心中只视纯阳宫安危为大义。只是这些思想,他自然不会教授给雪游,而是盼着雪游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既然天性纯良,便做纯良之人就是。若是让他把雪游身上惨剧经历一遍,他想,他却是不吝于去做一个恶人的。

        那么雪游呢?他的师弟成长得太好,其善念有时堪称优柔寡断,只是师门中爱怜珍惜,不忍挥去这份少年纯稚。以雪游之心,必然不会如他果决背弃所有,而是会经历无数挣扎,懊然自毁。雪游抿唇良久,最终把目光看向自己虚弱无力的右手,

        “可…我知道我不该去变成那副模样。小时候在华山,大家都认为掌门师伯和师祖那样的,便是神仙。可他们伤心时,却与凡人无异,我才心疼,即便武功盖世,万人敬仰附趋,求得荫蔽下过活,但有谁关心过掌门想要什么么?师兄当年总是把我们紫虚一脉的师兄弟照顾得很好,不许我们与静虚多走动,可我知道,这些年来,静虚师兄弟有不愿下山受欺凌的,你私下里依然悄悄回护…曲临霄少侠,是当年与师兄认识,对么?我想起来,如此面熟,或许是见过他的。”

        周步蘅淡淡抬眸,内心叹息之下,哀悯涌深,不知怎样嗟叹才能抒写心境。他以为雪游挣扎,必然心中还有一股郁气愤恨,愿意听雪游倾诉——世事亏欠雪游太多,他心底也存着份似嘲弄天道的快意,想要雪游自私地活,但他的师弟终究如此,恐怕不是来与他倾诉挣扎与理应有的恨,而全是自责于自己生出恶念罢了。气度风华的道长内心提气,不知能移怒向谁。

        “那么多故事,我都没有经历过,但现在向你提出这些期待,是我妄求太多,对不起,师兄。但现在,这依然是我的想法:师父心有恨悔,错过良缘,误杀同门,我常常见他在思过崖坐忘尘雪,你曾教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曲少侠曾经向我问起师兄如何,当年睢阳一战重伤如今康复否?若你们之间没有过深仇怨,能否…稍微和洽些呢?这或许,也是掌门和师父的愿望。”

        周步蘅不置可否,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雪游,你总把世人之心想得单纯良善,做最好的打算。焉知人情冷暖,如人饮水,大是大非之前,能做到相忘不见,已是最好的结局。我非圣人,纯阳宫修大道至上,却也依旧是江湖宗派,肉体凡胎。昔年我怜曲临霄稚子无辜,但如今他归入刀宗,师承恩授,万事顺足,彼此陌生才是正道。你祈望人心向善,摒除芥蒂,勿说是师祖在时便未能看到,师伯师叔两生龃龉,便是数十年过去,掌门依旧求解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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